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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king University Alumni Association of Minnesota.
吾爱北大,永失吾爱
● cateran
(一)
终于要离开北大了。我常常想,如果大学生活能够重新来过,我一定能给自己一个不一样的人生。"你们必晓得真理,真理必叫你们得以自由。"北大的学习和生活让我窥见了真理的光芒。虽然这光芒让我产生了更多的作为凡夫俗子的悲哀、体会了更多的对于不自由的挣扎,然而,仅仅是因为北大让我感受到了这绚烂,我会永远热爱北大。如果重填高考志愿,我一定还是填北大!
2001年的夏天,97级毕业的时候,我已经感受到了毕业的气氛。某天晚上,28楼的4楼,当时号称全北大最适宜人类生存的地方,大家都热得睡不着。28楼据说还是最富于北大精神的宿舍楼,著名的"吾爱北大,永失吾爱"即出自那里。大二的时候我们搬进来不到半天,楼长就挂出了告示:请勿拖地,本楼无隔水层。好在我们宿舍比较懒,没有犯文明宿舍常犯的错误。
就在大家都还在床上热得发疯的时候,楼下居然传来了合唱,此起彼伏。我拉上一室友下去探个究竟。那是我第一次注意到原来北大学生也是要毕业的。在北大过得过于悠闲了,印象中好像这样的日子永远不会结束,或者是我忘记了有一天我也会离开北大。
现在想来仍然很激动,很长很长的游行队伍,最前面是4个人抬着一张桌子,上面用蜡烛摆成一个心形,后面跟着无数激动的、悲伤的、茫然的、欢快的面孔。队伍以男生为主,慢吞吞地依次走过一幢幢女生楼。每到一个女生楼,队伍就停下来吼歌。女生则纷纷从窗口探出头来。
在公主楼前,那里的女生真是不同凡响,竟然和下面的男生对歌!女生主动一点男生当然就激动起来了,一首接一首;每个窗口都有女生探出头来,有个女生甚至把半边身子都探出来了,看得我又惊又喜。群众的情绪达到了顶点,窄窄的路上堆满了喜悦的男生和女生。
之后队伍又到了光华楼,继续巡游,最后队伍绕过了所有女生楼,开向未名湖去了。遂罢,不再跟踪。那时觉得自己毕业还早着呢。回宿舍躺在床上一点不觉得哀伤,倒是一直很兴奋,如果98级毕业的时候也有毕业游行,我一定要大声的跟着唱歌。
02年,98级毕业了,我一直在隐隐的期待着什么,但终于什么都没有。尽管如此,我是多么希望有一次毕业游行啊。日子一天一天的过,每天都有几个人离开。垃圾居然也再无人清理,无数的垃圾从筐里溢出来,溢到楼道里,一层又一层,最后竟然看不见地面。
研究生就搬到校外的万柳学生公寓了,从此不能半夜在学校里溜达了。夜里在未名湖边徜徉是多么快意的一件事!啊,对了,我在未名湖边的小路上看到过小蛇,在图书馆前的草地中看到过青蛙,在燕南园的花丛中看到过萤火虫……
(二)
我一直很庆幸高考填志愿时冒险填了北大,回头看看,人生果然如跳板,跳一跳就不知跳到哪去了。记得上高中时我极不理解必然性和偶然性的说法,晕晕乎乎的不说,还偏偏又弄出个必然中的偶然,偶然中的必然……我偶然来到了北大,是不是应该偶然地痛哭一场?
大一刚入校,文科生就被安置在昌平。学校似乎为了安抚昌平的同学,每个星期都要请一名老师到昌平开办讲座。我第一次切实地体会到了北大的广博和自己的无知。在那一年中,我几乎是一场不落地听完了所有的讲座,现在想来仍然很疯狂。记得钱理群老先生讲座时告诉我们,在北大,第一要学会的就是做人,第二是交朋友/谈恋爱,第三才是学知识。那场讲座似乎是讲鲁迅的,内容倒是一点不记得了。印象比较深的还有戴锦华老师来讲90年代的中国电影,我听了讲座之后在走廊里熬夜给好友写了长达6页的信。还有朱孝远老师穿着那件著名的古怪的绿色毛衣,讲"历史是时空坐标中对生命的关照"……太多了,还有郑小瑛指挥家那长达3个半小时的讲座,最后大家全体起立,在掌声中将她送出阶梯教室……那个时候留下来的,是一本厚厚的讲座笔记。真是激情燃烧的岁月哪!
大二回到燕园后,最值得怀念的便是四处蹭课和挑灯夜读。蹭课当然不是什么系的都敢去,虽然数学系物理系化学系也有很多老先生,但他们的课是断然不敢前往的。蹭得最多的还是文史哲的课,听得上瘾哪,常常为了蹭课而逃掉本专业的课。蹭课最爽的有两点,一是白白听了许多课而不用考试,二是可以大模大样地找老师聊天而没有套近乎的嫌疑。
在北大,我最最喜欢的还是文史哲的先生们。记得有一次因为自习打瞌睡睡过头,醒了之后发现居然在讲诗经,我一清醒过来就被震了,那位老师的儒雅真是让我毕生难忘。
再说说"挑灯夜读"。"挑灯",乃应急灯是也。在哪挑呢?三教二楼。现在的学弟学妹已经很难想见当初三教之壮观景象。那时,三教11点熄灯之后,过一刻钟还会来电,亮至深夜一两点。这个似乎比较符合我们高中政治课上大力批判的"主观为自己,客观为他人"——开灯不过是为了方便打扫卫生而已,所以呢,什么时候打扫完什么时候就关灯,完全没个准。这样一来,在三教夜读的同学一般都会带上应急灯,以备不时之需。
此时夜读的书目和蹭课是很有关系的。有时上课时听到老师提到某本书,一旦发生兴趣,便发狂一般停下所有的事情赶快找来看,附带着还要搜罗各大书店,占据一本的心情大概和占据一个高地差不多……其实这样的直接后果是……希望我毕业搬家时不要成为李先生的箱子那样"物理学上的奇迹"。
在北大有一个好处便是到处都有牛人,一同学说:常和牛人呆在一起,熏也熏成牛人了。这也许就是从北大出来总会有一点点不一样的原因。搜罗书是很有快感的。前几日读朱天心的《闲梦远 南国正芳春》,读到"记得去年教到夏济安先生的《旧文化与新小说》,……"心中一动,翻箱倒柜地找出《夏济安选集》,翻开一看,不禁哈哈大笑,得意非凡。虽然这书已压了许久,但所有权总是给人满足感的!
真的很怀念那段时光,饱含激情博阅群书,每天想的都是读书。有一次都临近考试了,在三教复习到1点,还是忍不住拿出包里塞着的柴可夫斯基和梅克夫人的通信集,这可不得了了,一口气读完,出三教时天都快亮了。据伍尔芙说,她认为的天国状态就是持续的、没有疲倦的阅读。虽然我不大喜欢她的书,这个说法我倒是颇有点赞成。
那时读过的很多书,现在恐怕都很难再读。那会儿读书真是一点功利目的都没有啊,抱着一本好书就能很愉快地度过好几天,是喜,是怒,是哀,是乐,全看手中拿的是什么书。如果很郁闷的样子,一般就是在读某个学科的专著了,像当时读《精神分析引论》,读了一个月,就郁闷了一个月,不过此后倒总能很浅薄地胡乱使用弗洛伊德的理论。
(三)
在北大的最后一个学期,有好几夜都无法入睡。对燕园已经如此熟悉,要离开它倒成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记得燕园在很长一段时间给我的印象都是,很容易迷路啊。我走路喜欢东看西看,就是不记路,大二住进来一个多星期了我还厚着脸皮在学校里问这问那。不过我有个好习惯是经常在学校的各个角落溜达,常有意外的发现。有时我给同学讲起某个地方有个什么东西,他们都一脸惊奇。就好像,一教后面的小山顶上有一张石床,我真是很诧异居然很多人完全不知道!我曾多么快乐地在那里注视下面看起来毫无知觉地走来走去的行人!
前些年石床旁边长满了灌木,非常隐蔽,但是后来被整理了一次,灌木稀疏了很多,让我怅然了半天。有时候在夏天的夜里和同学跑到那里去坐着,一边打蚊子一边聊天。高兴的时候就躺在石床上看天上模模糊糊的星空。这个环境是多么适合赋诗联句,就像大观园里的黛玉湘云那样,只可惜我啥都不会。我是多么羡慕那些出身于书香门第的同学啊,我大学接触的许多东西他们中学就早已读过!
镜春园、朗润园、燕南园的小胡同我是熟得不得了的,白天还好,晚上那里还真有点吓人。有一次在胡同里停了一辆车,我说,如果踢它一脚会不会响?答:如果那个车里装满了人怎么办?当然不只我被吓倒了,结果是两个人飞速离开。
还有一次在鸣鹤园前面的小亭子玩,来了一对恋人。他们白天在池塘边挂了一个瓶子抓鱼,现在过来检查战果!他们真的好幸福!平时看见一对恋人在公众场合卿卿我我,我总是想过去问问几点了,就只有那次完全没有如此唐突的想法。
要说起北大周边玩的地方,还真是非常非常多。小东门,就是一体旁边的那个门,外面有好多小馆子,每一个我都能如数家珍地报出什么比较好吃。当然,小东门那边之所以有名是因为一堆bar。鼎鼎大名的雕刻时光就在那,因为我不喜bar,所以名字都忘了,但似乎都有点来头。以前万圣书园——我最喜欢的书店之一——也在那里,分为两家,隔胡同相望,十分有趣。南门那边以前也是小胡同,好多狂有意思的小馆子。
以前西门外周围开满了bar,一到周四那里就成了留学生的集中地。看着这么多外国人愉快地在各个bar的门口摇摆着,和我们抢鸡翅吃,真让人开心。那里卖花的小姑娘特多,嘴好甜。一开始是所有男女组合都会成为兜售对象,后来男生组合也会成为兜售对象,小姑娘甜甜的说:"带回去送给女朋友吧!"
西门鸡翅那老头狂有意思,认识好多北大的。每次去他都特高兴地跟我打招呼,你来啦!从本科吃到研究生,上次和老头聊天时说到毕业之后就很难再来吃了,新公寓修好之后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呆下去,真是有点伤感。有一次老头很自豪的说:西门鸡翅就是我发明的!别的那些都不正宗!以前我是只烤肉串的,有一次一个朋友说,怎么不烤鸡翅?然后就开始摸索着烤。一次我路过清华西门,看见那边也开了两家馆子叫西门鸡翅,这真让我恼火,倒好像西门成了清华的西门?
如今除了工地旁的西门鸡翅,这些景致新生已经再也见不到了。北大周围还有有名的bar么?我不知道。东门那一片没了,西门那一片也没了,南门那一片完全变了格调。没有经历,哪来怀念?就好像我听着师兄怀念老图书馆门口那两颗合欢树,也只有跟着装模作样地叹口气而已。
(四)
记得刚进北大的时候,被诸位老师灌了太多迷魂汤,像什么"北大的学生是最优秀的","几个学生站在一起,很容易辨别出谁是北大的"之类林林总总。几年过去,深知并非个个北大人都最优秀,但是不一样却多多少少有一些。不过,不同的大学总是会打造出不同的学生,这点本身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提出来的。
就我自己来说,北大之所以不一样,是因为这是一个存有理想的地方。北大人之所以不一样,是因为我们多多少少都带些理想主义。
看bbs找工作版时最让我感慨的是"写给师弟师妹们的一些忠告"这一类的文章。这些师兄师姐真的让我十二万分的感动。看着他们一字一字写下几十条的忠告,几乎总能看到背后一点一点的痛苦。
曾经在糊涂上看到一篇文章,大意是说,你们北大的都怎么了?这些忠告都是常理,怎么会有人不明白?还用得着费这些笔墨?我本想提笔写几句,但看了看回帖,觉得也不必写了。想起山鹰社的山难,我在未名BBS上呆了三个小时,终于黯然离去,所幸还有这么多同校ID的帖子带来一些安慰。
有一位师姐给学弟学妹的忠告严厉了一些,末尾大致是这样说的:大家出来不要狂傲,请认认真真的对待师姐的这些忠告,否则,几年之后,当你的同学都西装革履,开着轿车来赴同学会的时候,你会感到懊悔。头两句我是举双手赞成的,但懊悔倒不必,如果从北大出来,对于生活的评价仍然是"西装革履",那也算在北大白呆了这么多年。
顺手贴上我崇拜的"隔水观音姐姐"在BBS的一个帖子:“记得这学期读《三国志》,总不大明白读书人一辈子努力格物致知究竟要干什么。也有封侯拜相的,实质也不过是绍兴师爷的角色,古来伴君如伴虎,似乎成了读书人的宿命。究竟士人应该追求什么?”
我从古人那里寻找答案,欧阳修说:"文学可以润身,政治可以及物。"美国"911"事件发生的第二天,正是星期三,我记得很清楚,下午连着三节宋元文学史,窗外的阳光灿烂,觉得世界那么广大,那么多的时务等待我们亲历。至于宋代的市民经济如何发达,如何刺激了曲词的创作,仿佛遥远的烟尘一样,关我什么事?于是就想起了欧阳修的那句话。年轻人总是懵懂,总是犹豫,在润身与及物之间,该选什么?也许,这两者并不矛盾。有一次和同学说一些毕业后的打算,就说起我的白领理想,有同学不屑地说:"北大七年,就给人家培养一个秘书?"听了之后,我的感受,用句很俗的话,就是觉得他真跟我想到一处去了。
中国刚入世那段时间,北大有很多讲座,有一次听讲座,演讲者说起他从俄语系改行到经济学院,十分张扬地说:"我要活下去呀,学俄语出来没人要你,为了活下去,我什么都得学。"我当时对此人报以十分不屑的一瞥,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慢慢走出了教室。一个"读书人",说这样有失体面的话,真是让人小看。但是人总是会有一些现世征服的理想和欲望的,宗悫说"愿乘长风破万里浪",虽然比较浪漫,说得还是现实功名。良相、猛将、名医、巨贾,这些人未尝不读书,却终究还是在现实中用力。上天为什么会成就这样一种人:以读书为业,以读书谋生,以读书为乐,新社会了,却还是有种种的不圆满。作一个纯粹的读书人真难,书生恐怕也只是理想,是人生的一段,或许是活着就要追求的一种境界吧。
《庄子》的末尾是一个很有名的故事:"南海之帝为儵,北海之帝为忽,中央之帝为浑沌。儵与忽时相与遇于浑沌之地,浑沌待之甚善。儵与忽谋报浑沌之德,曰:'人皆有七窍以视听食息。此独无有,尝试凿之。'日凿一窍,七日而浑沌死。"正是因为有了七窍才会痛苦,正是因为有了理想才会痛苦。像穆旦所说,"只有痛苦还在,他是日常生活",乔纳森在博客上说,"我宁可铁一般又冷又硬的真实将我压迫死",一"文"一白,读起来都是那么触目惊心。当然,要认真辩论起来,这样的观点是经不住相对主义的攻击的,我只能把这作为信仰。"为理想而痛苦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看它终于成笑谈"。
摘录一段食指的诗表达我文末的心情吧:
我要用手指那涌向天边的排浪,
我要用手撑那托住太阳的大海,
我摇曳着曙光那支温暖漂亮的笔杆,
用孩子的笔体写下:相信未来。
最后的最后,还是想写一点告诫师弟师妹们的话,仅仅一句:请珍惜你们在北大的时光,这样的时光以后永远不会再来!
(作者为98级法学院本科生、02级法学院法学硕士)
来源:北大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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