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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的故事
林基成 杜毅 合著 林基成执笔
二零零四年十二月
(原文连载于二零零六年三月三日至四月二十八日的明州华兴双周报)
大瘪三—女儿给我起的绰号
大瘪三是相对于小瘪三来说的. 小瘪三是上海人骂人的用词. 当提笔写下这一标题时, 我稍微有点犹豫: 写这类东西似乎粗野了一点. 但想到这也是女儿故事的一部分; 虽不登大雅之堂, 也顾不得了.
毫无疑问, 在我们家叫绰号骂人是我先开始的. 我也肯定这是我父母离开美国以后的事. 当着父母的面, 我还是不敢这么放肆的. 开始时, 是因为看着女儿的有些品行不顺眼, 忍不住就叫骂开了. 用过的词很多, 这里不能一一列举. 大致归纳起来, 主要有兩类: 一类是”蛋”系列的, 如”臭蛋””混蛋”和”笨蛋”. 另一类则是”小”系列的, 虽然在骂的时候常常把小省去了, 如”赤佬””瘪三”及”瘌痢.” 前一类可用普通话, 后一类则只能用上海”骇活”, 才能骂得淋漓尽致, 语音,语调和语意一起到位. 因为里面的字的发音只有用吴语的入声, 才显出骂人时的不满又不至于愤怒;轻蔑却不失亲暱(很奇怪, 这两种感情可以混合在一起). 如果”小”系列用普通话来骂, 在我听来, 就变得非常文雅, 和一般说话没有区别.
然而, 我的叫骂人却常常不起作用. 因为它是在错误的时间和空间下进行的. 这是在美国而不是在上海, 没有气氛, 没有回响. 其次, 没有对象. 妻子自然不是. 女儿则听不明白. 非但不生气, 还偏偏要弄明白我的语意. 比如, 对”臭蛋”她还比较容易理解, 因为在英语中有相同语词. “混蛋”可勉强翻译成不新鲜的蛋, 至于”笨蛋”, 直译成不聪明的蛋; 蛋还没成鸡, 就要给一个判断, 说它是聪明或愚笨, 未免早了一些. 因此,女儿并不觉得这些是多么厉害的骂人话.有时候, 她还用这些词反过来叫我们. 我当然立刻警告她: 这些和蛋联在一起的词,只能是大人说小孩, 不能是小孩叫大人的. 女儿倒也乖巧, 马上就记住了.
我用的更多, 也更解气的当然是用上海话来骂. 好求甚解的女儿照例要我解释这些词意. ”赤佬” 涉及一些政治历史知识, 还可以理解. ”瘌痢” 被女儿自作聪明的先理解成光头. 我只有以我家的草地为例来作进一步的说明. 一片绿油油的草地, 就象人的头顶. 如果其中有几处因为药
洒的太多, 把草都杀死了, 黄黄秃秃的夹在里面就不好看了. 对于女儿来说, 她仍然不觉得这有什么大的问题. 最难解释的是”瘪三.” “瘪” 可解释为干, 瘦. 生活在盛行减肥的时代,女儿对“瘪”不以为是件大事. 至于”三” 我只能作”小三子”, 因为有第一, 第二, 到第三就要差一些. 女儿对这一条倒是觉得蛮有道理. 有一次, 在同学家作客, 她做了一件事, 我不怎么高兴, 就骂了她一句”小瘪三.” 她自己有点不服气,可能也觉得我并没有很凶, 就当众还了一下嘴:”大瘪三.”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回到家里, 我只有叮嘱她: 除了上下有别的”蛋” 系列, “小”系列内外有别. 小孩是不能在外面乱用乱叫的.
妻子事后埋怨说, 这真叫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平时看起来还比较有教养的, 怎么一称呼自己的小孩, 就满口粗话. 弄得小孩中文不会几句, 骂人的话倒跟着学会了不少. 仔细一想, 妻子说得有点道理. 她叫起女儿来, 外面大庭广众时称”南”, 在家里, 总是甜心宝贝蜂蜜的, 虽然听起来洋派了一点. 相比之下, 我怎么就这么粗野, 好象显得有点病态. 西方心理学派把成年时的非常态, 追寻到童年所受的创伤. 我于是恍然大悟. 这事应该怪我的大姐. 在我小时候, 她是最爱给我起绰号, 乱叫我一气的. 除了叫弟弟, 什么”威挪””挪威””五或鱼(在上海话中,发同一音)疙瘩”之类的. 我不象女儿, 人性疏懒, 从不去追究, 至今也不知道这些绰号的意思. 大姐一叫, 我马上就作应答. 她那时正在上高中或大学, 每天在学新名词. 经常一回家, 就把新名词当作我的绰号来叫. 我有时一下子也反应不过来. 但左右一看, 没有别的人, 就知道必定是叫我, 于是赶紧答应. 我不是木瓜. 我甘心这样做, 自然有我的原因或者说人性的弱点: 贪吃加上贪玩. 大姐心爱比她小十岁的最小弟弟, 经常带我去小摊上吃点心, 去电影院看电影. 我母亲平时要带五个小孩, 她很难有时间,也不舍得就带着我一个人这么的在外面吃喝玩乐. 因为馋和玩, 尊严就顾不上了. 再说, 在善良大方的姐姐面前, 也无所谓丢面子. 不涉及国家尊严和国家主权, 她爱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妻子听了我的解释, 大不以为然. 她说, 还是从自身找找原因吧, 不要动辄去怪别人. 她认为, 在家里,我是个老小, 没人可欺负; 在外面, 我做了个少先队大队长, 要装正经. 于是,只有把那本性中的坏东西强压下去了.一旦有了合适的土壤和条件, 坏的东西就冒出来.女儿就成了发泄的对象了.
不管怎么说, 女儿在我每天的叫骂下, 习以为常. 加上她的中文能力有限, 你怎么叫她, 她都会答应, 毫不生气, 绝不敏感, 她知道我们是爱她的, 就如同我从小也这么看我的大姐. 只是女儿中文差, 还喜欢折腾和自我创造. 事情往往就变得更糟. 有一次, 我骂了她一句, 放你的屁. 她来问清楚了原来的词意, 一会儿, 我们就听到她在一边咕咕囔囔, 妻子以为她不高兴我们说她, 于是大叫一声:”林南! 你在说什么, 大声一点.” 女儿一听到母亲直呼她的名字, 觉得事情严重, 赶紧回答:“我在说: 放你的屁, 放我的屁, 放EVERYBODY(每个人)的屁.”
我在旁边听了, 有点苦笑不得. 我叫骂了她半天, 她最害怕, 反应最快的却是我们叫她正式名字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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