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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的故事

林基成 杜毅 合著
林基成执笔

二零零四年十二月
(原文连载于二零零六年三月三日至四月二十八日的明州华兴双周报)


三访麻省剑桥



女儿进入高中后,我在阅读报纸时看到一条消息:克林顿和希拉里夫妇在为他们的女儿挑选大学. 为此他们专门抽出时间和她一起访问了不同的学校. 在美国,这叫school shopping(择校). 想想很有必要也很有道理:上大学是人生的重要一环,且涉及大量的资金投入. 买一般东西还有货比三家,更何况是选择大学.上学前实地考察一下各大学的异同,为决策作些准备,确实应该. 我们虽然没有象克林顿夫妇那样有名望和有钱财,可也只有一个女儿.她对于我们的重要程度决不亚于切尔西对于克林顿和希拉里,至少我是这么想的.于是妻子和我决定为女儿也来个“择校”.一旦总方针确立了,接下来就是去什么地方,访问哪几所大学.

哈佛和麻省理工学院是我们的首选,其理由毋须多说. 因为在斯坦福呆过一年, 我对该校印象很好,于是斯坦福大学也列入了访问表.芝加哥大学是妻子和我的母校,女儿在那里度过了欢乐的童年.该校肯定会是女儿报考的学校. 但因为熟悉得很,也为了省点飞机旅馆费,我们就不想专门去拜访了.算来算去要访问的总共是两个城市,三个学校.

我们是怀着朝聖的心情首先去了麻省剑桥.据女儿后来承认,她有点害怕去那里:怕我们的期待太高,而她却考不上.她觉得幸运和轻松的是,在整个访问期间,我们没有在任何时候把哈佛及麻省理工学院和女儿上大学联在一起.这在我们是有意为之.只要女儿愿意去剑桥,旅行的目的就达到了.

我们住在离波士顿机场不远的哈雅特旅馆而没有直接住在剑桥,以避免给女儿专门去择校的印象.在去拜访哈佛之前,我们先在波士顿转了一圈.在城中窄窄的石子铺面的小街上行走时,我想起了自己出生长大的城市上海,想起了小时候玩的地方—老西门木桥街的石子路,感到十分的熟悉和亲切.

坐红线地铁很容易找到了哈佛大学站.从地铁出到哈佛广场很有点钻出山洞重见天日的感觉.第一印象是哈佛有点脏和乱.更象加州的伯克利,而不象斯坦福那么干净和整齐.找到了学校的招生办,随着导游来到一梯形教室.我们开始了访校的重头戏:听学校的学生和老师介绍哈佛的生活和学习的环境,入学标准及招生比例等等.我们多少有点象乡下人初次进城,除了全神贯注地听,没有提任何问题.其他的时间则是在校园中心转转.在哈佛庭院中那著名的坐像前,象很多游客一样,我们也去拍了几张照.只是没有特意去摸他的脚面来沾点仙气.我总觉得那地方摸的人太多,有点脏.我们怎么也没想到,一年半后,女儿就会住在塑像左边的那幢楼里.

离开哈佛回旅馆的路上,我们顺便去了麻省理工学院.感觉那里的建筑象一块块灰色的混凝土堆放在一起;相比之下, 哈佛的一座座深红色的楼房错落有致,显得要生动一些. 在校招生办拿了一些介绍资料,我们就离开了.

第二次重访剑桥是一年以后,女儿已拿到了哈佛通知书. 在正式决定去那里读书之前,校方邀请学生及家长访问学校,以便增进感情和加强联系.由于想在校园里多走动走动,我们选择了离哈佛广场不远的查理旅馆.

学校专门安排了一位亚裔女生来陪女儿.女儿在那女生宿舍住了一夜, 实地体验了学生的住宿情况,感觉不错:每个学生有自己单独的房间.第一年的新生会住在校园的中心-哈佛庭院.课堂,饭厅和图书馆都在十分钟之内的步行距离.晚上八点以后,庭院四周的铁门一关上,安全就不成为大问题.

在女儿和其他学生参观学生社团活动时,我和妻子则漫步校园,熟悉环境.想到女儿要在这里住上四年,我们更有兴趣和关注的是校园周围的各种商店,设想着如何能帮助解决女儿的衣食住行.使我们高兴的是,就在庭院外,有一家中餐馆名叫“燕京饭店.”它们的菜很近于女儿的口味,比如象上海小青菜炒宁波年糕,而不是只有酸甜味的美式中国餐.万一晚上饿了或想念中国食物,还可以请饭店将食物直接送到住的地方.

这一次来剑桥,我们三个都比较轻松.晚上还到波士顿城中的王(安)剧院看了场芭蕾舞.相比之下,我们居住的明尼苏达州就很少这种一年四季都有的观赏机会.

半年不到,因为要送女儿来上学,我们第三次拜访了剑桥.这次我们住在离女儿宿舍只有几分钟的哈佛广场旅馆.女儿在开学前,报名参加了一个自愿人员的活动项目,提前一个星期来了.我们则拖着四个大箱子,在学生宿舍正式向新生开放的星期六早上赶到了那里. 一个星期不见,女儿好象成了很熟悉校园的老学生.她带着我们直奔她的宿舍,那幢紧靠哈佛庭院白色主楼的褐色楼房.那楼共有四层. 在每层楼中,男女学生各住一半.在同一层楼的两端,各有一间男女厕所.我去的那天,不知那个恶作剧的把所有男厕所的牌子都换成了女厕所,手法高明,不露痕迹. 我走遍全楼上下也找不到男厕所的牌子.最后还是凭着逻辑推理,根据女儿的住处,才找对了厕所.女儿住在三楼,和另一女生合住一大套间.经两人协商,那女生住在里面的小间,女儿则住在类似客厅的外面一间.从宿舍的窗口望出去,正好可以看见哈佛的纪念教堂的白色十字尖顶.它让我想起郭沫若小说中描写的德国哲学家康德每天可以凝视的景色.

当我们将女儿宿舍的一切都安排得差不多时,已是星期日下午. 学校有明文规定,到星期日晚饭时,不再欢迎家长继续呆在学生宿舍.该是我们打道回明州的时候了.

在这之后,我们每年感恩节都会去剑桥会会女儿,好象是故地重游. 剑桥-波士顿成了我们旅居美国的一新的歇脚处.却从此再也找不回来头三次访问的新鲜感觉.

附记:
每次去哈佛,都会在紧靠地铁站的 AU BON PAIN吃早点(“燕京饭店”就在旁边,可是要到早上十一点才开门). 在这饮食店门前,总会看到两三个类似流浪汉的在摆位下国际象棋.门口的几张桌子似乎成了他们专门的棋桌.说他们象流浪汉,因为他们衣饰不整,胡子拉碴.座位旁 放着铺盖卷.然而他们下棋时关注的神情却和对手没有什么不同,和我想象中的流浪汉的固定模式大相径庭.下棋对手好象是学生教授都有.输了棋,就放两美元.不知是否和中国街头所摆的象棋残局相似.这些流浪汉还很不空闲.常常是刚和一人下完,又和另一个杀开了.在我看来,这真是一道哈佛长年不变的风景线.我常常好奇,这些人晚上睡在哪里呢? 有一次去哈佛合作书店是在早上九点三十分,书店还没开门.却看到一流浪汉还躺在门口地上呼呼打酣.他的起居时间表大概也和大多数学生一样,是晚睡晚起的.因为哈佛校园在早上九点以前是很安静的.该书店门口有一大块凹进去的空地,上面有屋顶,两边是橱窗,正好可以遮雨挡风.我在那里等书店十点钟开门.就在十点不到,那流浪汉似乎应了生物钟时间,起身卷了铺盖走人.前后用了不到一分钟.也不见早就在书店里做准备工作的人出来赶他.确实,他也没影响书店的正常营业.

由此我想起了在芝加哥大学读书时所看到的情形.在校园中心的学生餐厅吃饭时,经常遇到一中年男子,衣饰不整,蓬头垢面.一旦你把吃剩的食物丢进垃圾箱,他会马上把它捡出来吃掉.几次相遇后,我就问一老同学.此人是谁,为什么学校会允许这样的人在学生餐厅里.同学告诉我,那人原是芝大的一博士生(哲学系或是历史系的,我记不清了).因研究学问走火入魔,神经不很常态,生活和学习不能正常进行,就在这校园里长呆下去了.学校上上下下似乎也容忍这类人,我从没见过任何警察或服务人员来驱赶他.从此以后,我大凡看到此人在周围晃悠,就会把吃剩的食物十分小心的放进垃圾箱里.

后来又读到诺贝尔奖的获得者纳什(电影美丽心灵的原型)在普林斯顿校园的类似经历.我突然发现,这些名校似乎对这类非常态的人有一种不动声色的包容;在有意和无意之间,为这些人提供了特殊的生存环境.妻子和我都很感慨:大学的校园真是一个好地方.